1995年,5歲的楊妞花被人販子余華英從貴州貴陽拐賣到河北邯鄲,經中間人介紹賣給了一個聾啞男人做女兒。
2012年,楊妞花開始尋親。2021年5月,楊妞花通過社交平臺發布尋親視頻,找到了自己的原生家庭,卻得知早在自己被拐后的兩年內,親生父母承受不了打擊已接連離世。
楊妞花回貴州老家認親時畫面
(資料圖片僅供參考)
2022年6月,經過楊妞花的指認,貴陽警方抓獲了涉嫌拐賣包括楊妞花在內11個孩子的人販子余華英。據余華英供述,她還曾賣掉了自己的兒子和其侄女的孩子。
2023年7月14日,楊妞花終于等來了余華英受審。庭審現場,楊妞花淚流不止,時隔28年再次見到余華英,楊妞花說那是她這輩子最恨的人。
認親之后的楊妞花曾在父母的墳前立誓,一定要讓人販子得到嚴懲。經過兩年多的等待,終于讓她盼來了這一天。
在河北邯鄲見到楊妞花時,已經是庭審結束后的第十天。在她邯鄲老家的村子里,楊妞花正幫助從外地趕來的民警,向在她被拐案中充當中間人角色的村民詢問,余華英涉及的另外一起拐賣案中被拐男孩的下落。
中間人已年逾九旬,且不會說普通話,楊妞花不僅要充當司機、向導,還是雙方的翻譯。諸如此類的事情,她在認親后的這800天里,已經做了無數次。
短暫的相處,楊妞花的樂觀、開朗,給記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楊妞花幫助警方向中間人了解情況
楊妞花如今的名字是“李素燕”,這個名字已經跟隨了她28年,但她一直知道自己叫“楊妞花”。那是一個冬天,5歲的她被余華英從貴陽拐走賣到了邯鄲。時隔二十余年,楊妞花對當初的記憶猶新,這也是她能成功找到親人的原因。
新家的條件并不好,收養她的是一個60多歲的老太太和她的聾啞兒子,家里只有三間土坯房,經常漏雨。只讀到小學六年級就已輟學的她,用床單卷著棉被出去打工,在雪糕廠做雪糕、在超市搬貨,不到70斤的她需要扛100斤的白糖。“一直表現自己,別人休息的時候我都在干活,只是想讓老板看到我有用的地方,害怕他們解雇我。”
楊妞花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沒有被拐賣,她一定會有不一樣的人生。“我和姐姐上學,爸爸媽媽周末會接我們,等到年齡再大點兒,姐姐談對象了,我就跟在后面蹭吃蹭喝,慢慢長大之后,我結婚了,父母就圍著我轉,給我看孩子。”這是楊妞花腦海中出現過不止一次的畫面。
雖然如此,想到過往種種,楊妞花對養父和奶奶并沒有恨意。“因為我非常清楚我是怎么來到他們家的,當年人販子告訴我奶奶,我是家里不要的孩子。”
“我能吃生活上的苦,這對于我來說倒沒什么影響,我在干活,別的小孩也在干活。我接受不了的是閑言碎語,讓我很多年都特別自卑,覺得抬不起頭。”楊妞花說,村里人都知道她是拿錢買來的,一直拿她當反面教材,村里甚至有流言,奶奶把她買回來是為了給養父做媳婦。
剛被拐到河北邯鄲的楊妞花
這讓楊妞花覺得,世界上根本沒有人喜歡她。“我在結婚之前一直跟只老鼠一樣,從來不敢正視別人的眼睛。因為我每次正視別人眼睛的時候,都覺得他好像能看穿我自卑的心里,看透我是‘別人不要的孩子’。”
如今的楊妞花,完全看不出曾遭受過這么多的苦難。而這一切的轉變,源于她結婚之后。用楊妞花的話說,“所有的治愈來自于婆家。”
結婚之后,楊妞花在婆家也和從前一樣,很有眼力勁兒,什么活兒都搶著干,但是過了兩年,她突然發現這個家不需要她搶著干活。“我有任何事情他們永遠站在我身邊支持我,不會因為我是買來的,在他們眼里就不值錢,我永遠是他們的家人。”從那之后,楊妞花的性格開始慢慢變好。
“特別能折騰的一個人。”楊妞花如此評價自己。“2009年結婚的時候一窮二白,現在有的生活,都是我跟老公一點點掙來的。別人打一份工,我就打兩份,就這樣一步一步干起來了。”
如今,楊妞花有了三個孩子,去年在鎮上開了一家美容店,前幾年還在村里新蓋了樓房,后來又在市里買了學區房。
雖然,絕大多數時候的楊妞花,都非常忙碌,有時一連四五天都得工作到晚上十一二點,但不忙的時候她就會在家給孩子做做飯。楊妞花說,如今的她是幸福的,“苦盡甘來。”
楊妞花在家里和孩子在一起
如今,再談及這20多年來經歷的苦難,楊妞花有時會想,是不是正是這些苦難,才成就了她現在這種堅強樂觀的性格。“好像沒有能難倒我的事情,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跟著自己的父母,我還會像現在這么堅強嗎?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如果讓我選,我不想吃這些苦,我只想守在父母身邊。這些苦是人販子帶給我的,我本不應該承受它,我不應該13歲就出去打工,我不應該這么早就輟學,我不應該到現在連句完整的英文都讀不出來。”
對人販子余華英,隨著時間的流逝,楊妞花的恨意只增不減。
7月14日,在庭審現場,楊妞花時隔28年再次見到余華英,當年被拐和被虐待的經歷一幕一幕再次涌上心頭。“我非常氣憤,看著她身體很健康,好像這么多年沒有吃過苦,我不甘心,因為是她導致了我親生父母的去世。我媽媽去世時才32歲,憑什么她卻活得那么逍遙自在?”
楊妞花說,庭審中她一直盯著余華英,“就想讓她回頭看我一眼,想讓她知道曾經被她拐走的那個5歲的孩子,現如今長大了又找回來了,而且把她送進了監獄。”
“你認識我嗎?是我把你送到監獄里的,也是我把你告上法院的。”在法院對余華英說的那句話,楊妞花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由衷地開心。
楊妞花希望看到余華英被判死刑,但她也想過,如果余華英能在法庭主動交代其他孩子的下落,或者提出一些更有用的線索,判她無期或者死緩自己也不會再繼續上訴,“但是,她沒有任何悔過之心。”
楊妞花和貴州老家的親人
楊妞花曾經說過,余華英是她這輩子最恨的人,現在仍然是。“尋親回家看到家只剩兩座墳的時候,我就在心里面發誓,一定要把人販子找到,一定要讓她得到應有的懲罰。”楊妞花說,有那么一瞬間她特別后悔,“如果沒有找到,可能還會有一些念想,找到之后好像什么念想都沒有了。”
這也是為什么楊妞花明明知道余華英沒有賠償能力,仍然向她提起了高達880萬的民事賠償。“我的目的是嚴懲她而不是拿她的錢,我一點都不稀罕她的錢,我覺得那個錢不干凈。只是為了證明我父母的去世跟她有直接關系,880萬里面有我爸爸媽媽的死亡賠償金。”
2023年7月14日,貴陽中院開庭審理余華英拐賣兒童罪一案。公訴機關認為,余華英多次拐賣兒童的行為構成拐賣兒童罪,且情節特別嚴重,建議法庭判處余華英死刑。庭審結束后的第二天,楊妞花趕回了織金老家給父母上墳,“我相信在不久的以后,一定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這也是楊妞花認親兩年來,第六次回到織金老家。兩年來,每次回去的日期和天數她都記得一清二楚。“2021年5月回家認親、祭拜父母;2021年11月,太想念家鄉又返回去住了一個周;2022年6月,去貴陽報案后回到家鄉住了10天;2022年年底,我跟姐姐一起回老家過年,幫爸爸修了墳;2023年2月,回去幫媽媽修了墳。”
每次回老家,楊妞花都會拍攝很多和親人相處的視頻,視頻中,她和他們相處得非常融洽。楊妞花說,雖然兩年中和姐姐見面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是基本上隔兩天就會打一次電話,每次都能打一二百分鐘。”失而復得的親情格外珍貴,楊妞花和姐姐都格外渴望和珍惜,害怕再次失去。
楊妞花和姐姐
楊妞花有時會覺得,這一切就像做夢一樣。“隔三差五就會有親人給我打電話,一會兒三姨,一會兒二姨,一會兒舅舅,被人牽掛的感覺真好,這是在以前多少年里面我都沒有感受過的。”
認親之后,楊妞花和養父的感情也越來越好。今年春節,楊妞花還帶著養父一起回貴州老家過年。“他是一個聾啞人,養大我不容易,從來不舍得亂花錢,但他內心很干凈,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對待。我找到家之后,我爹一直把我的家人當成他的家人,他會惦記我姐姐、惦記我外婆。我去給奶奶燒紙的時候,他會惦記著讓我給父母燒紙,我覺得養父不是一般的善良,他沒有想過把這個女兒據為己有,一直鼓勵我跟家人多走動。”
拋卻對人販子的恨,楊妞花覺得現在的自己是一個特別幸福的人。“孩子懂事,公婆貼心,老公也不錯,貴州的家人和河北的家人相處得也很好。”
但幸福越濃,遺憾愈重。“會想到父母還很年輕,如果他們在會怎么樣?對于親生父母那一份遺憾和內疚,可能會伴隨我一輩子,無論什么時候想起來心里都不好受。”
“以前找不到家,我只是自卑,覺得我是別人不要的孩子,但是我從來沒有這么累過。”從前的楊妞花是一個10點鐘之前就能睡著的人,找到家之后長達兩年的時間里,凌晨一點鐘之前沒有睡著過。“我們一家四口的照片一直放在我床頭,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想起很多關于父母的畫面,越想越不甘心,哪怕見一面也好。我不知道人販子判刑之后,未來多少年我會走出來,但是目前為止還沒有。”
找到原生家庭之后,楊妞花加入了公益尋親組織,注冊成為了一名尋親志愿者。兩年中,楊妞花參與了多起尋親活動,幫助十多個孩子成功找到了親人。“在我身后有一群志愿者,是他們一直在我身后支持我,我才有底氣,才能找到家。”
因為自身的經歷,楊妞花在社交平臺擁有數十萬粉絲,很多尋親者對楊妞花的信任度極高,“很多人覺得我找到家了,他們如果模仿我的方式是不是也能找到家,所以他們就聯系我。”尤其是一些被拐賣的孩子,經常通過社交媒體向楊妞花傾訴,尋求建議。“基本上私信都是關于尋親的,特別多。”從2021年到現在,已經不止有數百名尋親者找到她。“幾乎每天都有,尤其是一個視頻熱門之后,一天就能有二三十個人找我。”
一家四口的照片一直擺放在楊妞花床頭
此前,貴陽民警曾給楊妞花留下了300張采血卡,很多有尋親想法的被拐者也會通過楊妞花進行采血,然后由楊妞花郵寄給貴陽警方入庫比對。“這次我去貴州之前,已經有七個人聯系我要采集血樣。”采訪中,仍然不時會有人打來電話咨詢如何尋親以及采集血樣。
楊妞花此前從沒有在采訪中或是社交平臺講過這些,因為她覺得有些事情默默去做就好。楊妞花也曾收到過尋親成功者送來的錦旗、發來的感謝短信,“但是,我覺得最大的意義就是看到他們團聚了,就像看到自己回家了一樣。”
楊妞花一直覺得這是她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就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助到更多人,我想看到他們尋親成功之后臉上的那種喜悅。”有時,楊妞花也會覺得好像有些精力不足,“每天都很忙很忙,好多事情,但幫人尋親這件事你又不得不管。”從一個被拐者、尋親者,再到一個幫助別人找家的志愿者,轉變的不只是身份而已。
不像絕大部分找到原生家庭的被拐者那樣,楊妞花并不抵觸談起被拐的經歷,“因為我憑著自己的努力,生活過得更好了,我不怕別人看不起我,以前那些苦難是人販子帶給我的,現在的好生活是我一步一步自己拼來的。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一個人販子對一個家庭造成的傷害有多么大,也想讓更多人在我身上看到,無論遇到多么難的事情,總會過去的,一定會有變好的那一天。”
楊妞花身后就是她養父的家
很多時候,楊妞花都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我覺得父母一直都守在我身邊,雖然我從小到大很苦,但是很幸運,我相信這一份幸運一定是父母拿自己的生命換來的。遇見的好人也多,還有這么多網友支持我,這才有了最終的好結果。”
當記者問及,如果有一天余華英被判了死刑,被拐這件事對她來說會是一個徹底的終結嗎?楊妞花直言她也不知道。
楊妞花說,接下來她只想好好工作,努力掙錢。“我從小就是一個掙錢欲望很強的人,也有人笑話我是不是掉錢眼里面了,其實我是小時候窮怕了,我13歲之后就沒有向任何人要過一分錢,我一定要憑自己的能力去掙。現在我成年了,上有老下有小,又找到了自己的原生家庭,我的姐姐我的外婆,我就想著一定要更加努力,我想讓身邊所有的人都好,我覺得我一定會憑著自己的雙手越來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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