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警最初的現場勘驗情況看,房屋的窗戶被破壞,窗臺上還有血跡,確實有被盜的痕跡。(來源: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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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玻璃、剪斷的防盜網、撬開的門鎖、窗臺的血跡、地面上散亂的煙頭……在一幢樓房的二樓房間,無處不透露著被入室盜竊的感覺。但民警仔細勘查后,又覺得透著古怪:防盜網似乎是從里往外剪開的,正常入室盜竊應是從外往里剪啊,難道是熟人作案?
更奇怪的是,聲稱丟了90萬元現金的男主人一點也不著急,在當地公安動用不少警力,連大年初一都忙著排查附近嫌疑人的情況下,他對案情的進展竟然沒有問過一句。此事有何隱情?究竟誰偷了他家里的90萬元?
90萬元現金被盜
2023年1月14日,離大年三十僅有一周時間,作為江西省的勞務輸出大縣修水縣,大批外出務工人員開始返鄉,鄉村街道都變得熙熙攘攘。
當天,修水縣公安局某派出所卻接到一起報案,報案人張全嚴稱自己五弟家門窗被破壞,可能被入室盜竊了。警方迅速趕往現場,經初步勘查,現場確實有門窗被破壞的痕跡,但這家人究竟丟了哪些東西,還得等主人回來才能確認。
這家主人叫張全法,平時在廣東經營一家電子廠,生意不錯。1月15日下午,張全法趕回修水后告訴警方,之前放在家里的90萬元現金不見了。
90萬元現金被盜?這一情況引起了當地警方重視。1月16日一大早,修水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立即派民警前往現場勘查。
案發地是修水縣的一處村莊,被盜的是一幢二層磚混結構樓房,案發現場位于二樓,二樓大門朝北而開,為全封閉式防盜門。民警在現場發現門口有三枚煙頭、一個煙盒和打火機,地面上有鎖芯片和一處撬壓痕,臥室窗戶窗框、鎖扣上有疑似血跡,臥室窗外防盜網上有一處撬壓痕,窗戶的臺沿上可見鞋印。
民警也發現一些蹊蹺,比如,用老虎鉗剪開的防盜網,從被切開的痕跡看,有點像從里往外剪開的,不像正常的入室盜竊。嫌疑人似乎是一個生手,因為但凡有點偵查思維的人,也不會在門口留煙頭,更不會留血跡。特別是地上扔的幾個煙頭和煙盒,讓人感覺到作案人在盜竊時很緊張。
民警認真分析后,認為作案者盜竊手法生疏,但對這些人家有一定了解,專挑沒有人在家的時候進行盜竊,很可能是附近的人或熟悉的人所為。
1月17日,公安機關結合現場勘查及被害人筆錄決定立案偵查。
為何在家里放置巨額現金
張全法家房子裝修并不豪華,看起來也不像“土豪家庭”,為什么要在家里放置這么多現金呢?民警對90萬現金失竊這件事有些懷疑。
由于90萬元已經達到盜竊罪“數額特別巨大”的量刑標準,民警多次向張全法核實是否真的被盜了90萬元,也依法告知張全法不要報假案,不然就會承擔法律責任。
對于被盜這件事,張全法言之鑿鑿。
張全法于1977年出生在修水,張家里有五兄弟,老大張中泉、老二張林泉、老三張全嚴、老四張全進,張全法是老五。張全法小的時候,家庭條件不好,他從高中到大學的學費、生活費,幾乎都是幾位哥哥你一百我二百給他湊出來的。2001年大學畢業后,張全法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賺錢還哥哥們的學費。
“哥哥們賺錢不容易,要盡早還給他們。”他在心里暗暗發誓。
畢業后,張全法到廣東找工作,遇到了現在的妻子吳曉燕。他和妻子開了一家公司,經營電子體溫計的研發、生產,吳曉燕的弟弟是法人代表,張全法負責技術,吳曉燕負責公司的財務以及采購。
盡管長期在外地工作,張全法并沒有和哥哥們生疏。自2012年張全法和吳曉燕一起創業以來,張全法的幾個哥哥和侄子都相繼加入該公司,并占有一定份額的公司股份。2020年,疫情期間,公司所經營的體溫計生意迅速發展起來,賺了一大筆錢。
到了2021年,很多客戶給公司結清了賬款。做財務的吳曉燕認為,平時公司要用現金發工資,需要大量現金備用,且考慮到當時銀行政策,比如,取現一次性不能超過一定數額,銀行卡轉賬也有限額等原因,夫妻倆就商量多取點現金放家里。
而吳曉燕想到可以把錢放在他們在修水老家的房子,那個房子因為很少回去住到處都是灰塵、蜘蛛網,她覺得即使有人進去也不會想到家中還存有現金或值錢的財物。
于是,夫妻倆多次通過兩人的銀行卡、公司賬戶等取現90多萬元,并于2022年1月27日用箱子裝著錢,送回修水縣家中。
張全法將這些錢分成40萬元和50萬元兩份,用塑料袋裝好后放在了兩間房里,一份用棉襖包好放在臥室的衣柜里,另一份放在書房的書柜里,書柜擺滿書將錢擋住。將房間的所有門窗鎖好后,夫妻倆就外出做生意去了。
2022年7月,夫妻倆帶著孩子去江西廬山旅游,順便回了一趟老家,還特意去確認過錢還在。一直到2023年案發前,夫妻倆就再也沒有回過修水。
侄子打掃衛生時發現五叔家被盜
最先發現張全法家被盜的,是老大張中泉的兒子張志達。張志達在張全法的工廠里上班,因為要過年提前幾天回到修水。平時張全法一家都在外地,家里鑰匙都交由張中泉保管。張全法就讓張志達回家后取了鑰匙去他們家先幫忙把衛生打掃一下。于是2023年1月13日下午,張志達到張全法家打掃衛生,一樓打掃好后,他一上二樓就發現,正對著樓梯的房間門鎖被撬了。
張志達用手試了一下門把手,門打不開,他再去其他房間門口看,發現有房間的窗戶玻璃被打碎了一個洞,但是窗子是關好的,窗外面的防盜網被剪斷了。另外,這間房屋的衣柜門被推開了,還有另一間作為書房的房屋里,書櫥門也被打開了,一堆書被扔在地上。
“很明顯是家里進賊了。”張志達立刻將撬了的門鎖、打碎了的玻璃、剪斷的防盜網拍照,用微信發給了張全法,并語音告訴他,他家被盜了。
張全法那邊也立即打來電話詢問具體情況,并囑咐張志達先不要將此事告訴別人。對于五叔張全法的叮囑,張志達理解為,這是五叔家的私事,不宜讓鄰居們知道,所以就只將此事告訴了父親張中泉。
1月14日上午10點左右,一直惦記張全法家被盜一事的張中泉覺得還是應該去張全法家看一下,在去的路上,經過老三張全嚴家和老四張全進家,他就叫上這兩家的人一起過去。
當時到現場的人,有張中泉、張志達夫妻、張全嚴夫妻和他們的兒子張日升,還有張全進夫妻和女兒張小雨,共9個人。就在大家討論現場情況時,老三張全嚴打電話報警了。
難道是報警人“賊喊捉賊”
從警方現場勘查結果來看,遺留的煙頭和窗臺上的血跡成了破案的關鍵。為此,公安機關多次向張全法及其家屬進行詢問調查,并將現場提取到的煙頭、血跡以及張全法及其家屬的DNA樣本送到鑒定機構進行鑒定比對。
不管是張全法一大家子人還是公安機關,都沒能過上一個好年。在案發后,張全法和幾個哥哥、侄子都前后返回了廣東工廠上班。為偵破張全法家被盜案,修水縣公安局民警連大年初一都沒有休息,連續工作,泡面吃了好幾天,往來九江、修水無數趟,多次來到村里進行現場勘驗和調查走訪,并抽取了大量附近村民血液作比對,跑遍好幾個村。
即便是在過春節的那幾天,村民們總能看到幾輛警車停在村里,很多警察在調查,一時間村里議論紛紛,人心惶惶。其間,張全法還發信息給民警,提供了6個可疑人員姓名,這里面不僅有村里有賭博習慣的村民,還有附近的鄰居,這些名單都是他們兄弟在一塊討論時提出來的懷疑對象,張全法還交代民警一定要對這些人進行重點排查。
但比對的結果令人大吃一驚——老三張全嚴的小兒子張日升的DNA與現場血跡有重合。公安機關通過技術手段比對,認為張全嚴有重大嫌疑(因張全嚴在張全法的公司里打工,案發后很快就返回廣東上班,民警未抽到他的血)。而且,現場有好幾個煙頭,張全法一家子人卻沒有抽煙習慣。在眾人印象里,只有老三張全嚴的大兒子張伍是抽煙的。
但張全嚴是這起案件的報警人,也是最早導致案發的人,會是“賊喊捉賊”嗎?帶著疑問,民警們立即啟程,前往廣東對張全嚴進行調查。
兄弟倆坦白真相
1月25日,張全法夫妻返回廣東。
2月3日,修水縣公安局民警抵達廣東,找張全法和張全嚴去當地派出所談話,談話持續到傍晚,隨后張全法一個人回到公司。
見張全法獨自回來,吳曉燕就問他:“三哥去哪兒了?”張全法回答說:“三哥被修水的警察帶走了。”
“莫非是老公家的親人偷了錢?三哥的兒子張伍是會抽煙的,現場還有好幾個煙頭,難道是張伍偷了我家的錢?”吳曉燕暗自揣測,但看到張全法整天一副心情不好的樣子,她也不好多問。
沒想到,到了晚上,張全法突然主動向吳曉燕坦白了真相:“你不要生氣啊,咱們家里的那90萬元,是我叫二哥拿走的。”
得知真相的吳曉燕震驚了半晌,一晚上都沒有睡好。
2月4日,張全法就與同在廣東自己公司工作的二哥張林泉一起返回修水,到公安局民警坦白了真相:那90萬元,是張全法讓張林泉拿走的,并讓他偽造了入室盜竊現場。
老二家中困難,老五盡力幫襯
作為家中最小的兄弟,張全法從小得到四位哥哥的照顧,特別是二哥張林泉,打小就特別疼他,有好吃的都要給他留一份,每次在他最需要零用錢時,二哥總會恰巧地給他幾角幾元錢。張全法對這份兄弟恩情銘記于心。
張全法畢業后發展得不錯,但張林泉最近10多年卻很不順。早年間,他在外地打工,2018年開貨車時出了車禍,損失了十幾萬元,后來開超市,也因為道路改遷,沒多久超市就倒閉了。正發愁出路時,張林泉的妻子查出來得了乳腺癌,他又開始為給妻子看病奔忙。張林泉夫妻育有三名子女,大兒子張璋就在張全法的公司上班,兩個小的還在讀書,家里經濟比較困難。
2021年底,張林泉帶著妻子在廣東治病,張全法考慮到他生活困難,就讓他在自己的公司幫忙做飯,每月工資是3300元。
張林泉為給妻子治病,陸陸續續向張全法借了幾十萬元。他還了一部分錢,到2023年春節前還欠著30萬元。
2016年開始,張林泉的大兒子張璋在張全法的公司上班,一個月工資是6000元錢,另外他在張全法的公司還有5%的股份。2021年,張璋要貸款買房結婚,為此找張全法借了20萬元。到了2022年,張璋存夠了20萬元,原想盡早還給張全法,但考慮到提前還房貸能少還點利息,便商量著晚點還錢,張全法同意了。
而張林泉這邊,還想向張全法再借100萬左右,一是想幫張璋把房貸還清,二是繼續為妻子治病。
不斷發生的“意外”打破了他的“小算盤”
這并不是個小數目。張全法覺得,如果是為給二嫂治病,錢是可以借的,但是要給張璋還房貸的話不合適。“二哥本身負擔就重,孩子的事,就應該讓孩子們自己去處理”。而且就算自己同意,張全法覺得吳曉燕是不會同意的。
后來,張林泉又多次跟張全法提了這件事,吳曉燕并未同意借錢。
張璋的婚期定在2022年10月。9月22日,考慮到二哥張林泉以前對自己的種種付出和感情,張全法心軟了,就在公司里單獨悄悄告訴他,自己將90萬元分別放在老家書房的書柜里面和次臥的衣柜里。張璋結婚時,張林泉也要回老家的,可以順便去自己家里拿錢。張全法還說,以后要是吳曉燕問起來,就說這筆錢被盜了,自己就好跟媳婦圓謊。
2022年10月2日,張璋在修水老家舉行了婚禮。10月7日下午,張林泉先去張中泉家拿了張全法家的鑰匙,在10月8日早上天剛亮時從大門進了張全法家中,直接到二樓拿到了錢。
按照與張全法商量好的辦法,張林泉決定把現場偽造成被入室盜竊的樣子。張林泉從房子后面爬上去,先從防盜網鉆進房間,使用尖嘴鉗在已經破裂了的窗玻璃上直接破了一個洞,再將玻璃窗打開進入房間,然后使用尖嘴鉗將另外一間上鎖的房門也撬壞,并在房間門口抽了三根煙,將煙頭遺留在現場。在打開窗玻璃的時候,張林泉手指被扎出血,血跡遺留在了窗臺上。
其實,張林泉平常并不抽煙。因為兒子剛舉行完婚禮,他的口袋才揣了一盒煙。站在最親近的五弟家門口,他的內心也很猶豫,他害怕此事暴露后會影響張全法夫婦的感情和家庭和諧,心里很是苦悶,連著抽了幾根煙。但猶豫再三,還是按照張全法的主意把事情給辦了。
辦完此事后,張林泉放了55萬元在家里,另外35萬元帶回了廣東,并當面告知了張全法其已將錢款拿走。不過,由于張璋在2022年8月的時候還了一部分房貸,要想再還貸得等到2023年8月,所以這筆錢張林泉并沒有實際使用,至案發時,90萬元一分沒動。
因為怕生病的妻子有心理負擔,也想讓兒子有一點還貸的壓力和動力,張林泉想著,錢要等到最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所以這件事也從沒跟妻子、兒子提過。
但“意外”總在不斷發生。2023年1月13日,張志達打掃衛生時發現了“失竊”現場。他將現場照片發給張全法時,張全法正開車,旁邊坐著的吳曉燕看到了張志達發來的微信。于是,一個真不知情、一個假裝不知情的夫妻倆立刻給張志達打去電話,詢問現場情況,并告訴他保護好現場。
張全法后來避開妻子單獨打電話叮囑張志達,不要告訴別人,不要報警。他心里想的是,這件事情只要能在老婆那里“圓過去”就可以了。
但張志達的理解是,“不要告訴周邊鄰居,并不是說連他親哥都不能說啊,所以我告訴了我父親,我父親又告訴了我的其他叔叔嬸嬸和堂兄弟”。于是,事情的后續走向開始不受控制,老三張全嚴也報了警。
警方立案偵查后,整件事就成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張全法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做戲”。按照吳曉燕的意思,他只好把家里兄弟親戚們討論出的“可能作案的人”列出名單發給了民警,還差一點誤導了公安機關偵查方向。
一個對“被盜”不上心的“事主”
不過,張全法和張林泉在修水縣公安局坦白后,民警沒有立即相信兄弟倆的話。這次的“坦白”是真的嗎?有沒有可能是張林泉真偷了錢,被張全法發現后,為了保護親哥,他才謊稱是借錢的呢?
經過仔細分析和調查,民警認為,兄弟倆所說借款的情況更加真實。第一個原因是,張全法對于報案這件事很消極,得知他家被盜的第一反應是不要聲張,專門打電話告訴張志達不要報警。
第二個原因是,張全法對整件事都不上心。一般人家如果真的被偷了90萬元,報警后,肯定會不斷向民警詢問破案進度,但是張全法在配合警方調查后沒幾天就回廣東了,沒再問過一句。
第三個原因是,公安機關認為張全嚴有作案嫌疑并把他帶回修水期間,張全法沒有主動問過一次,表現得過于平和,沒有問過民警“你們為什么把我三哥帶走了”“到底是不是他偷了錢”“怎么可能是我哥呢”這類話。所以綜合考慮,民警覺得張全法讓張林泉把90萬元拿走這件事,雙方事先都知情。
對于兄弟倆的坦白,民警既驚訝又氣憤。一方面,警方在偵破該案上花費了大量時間和人力物力,但張全法還曾試圖誤導公安偵查,拖延了很長時間才來坦白,另一方面,對于“入室盜竊”行為的認定,公安機關也產生了兩種辦案意見。
一種意見認為,張林泉的行為構成盜竊罪。張林泉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以秘密手段竊取了他人財物,構成盜竊罪。張全法對夫妻共同財產中他妻子所有的那部分財產無權處分,拿走這部分錢款的行為,應構成盜竊罪。
另一種意見認為,張林泉的行為不構成盜竊罪。涉案90萬元現金系張全法夫妻共同共有,張全法對夫妻共有財產的無權處分行為,應由民事法律關系來評價,而不應當由刑法來處置。
因涉嫌盜竊犯罪,張林泉和張全法作為犯罪嫌疑人被刑事拘留,并因為案情復雜,被延長了拘留時間。
焦急的吳曉燕對辦案人員說,她很清楚,自1月14日報案到2月4日,這22天期間,公安機關的領導和工作人員每天馬不停蹄地取證、走訪、排查、檢測,她都看在眼里,她一直認為有公安民警的這種精神在,這筆錢早晚能找到、肯定能找到。
“但是在2月3日晚上,事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張全法認真地告訴我說,這是個誤會,錢都在,沒有丟。我知道情況后雖然非常氣憤、不能理解,但最讓我著急的是怎么跟警察解釋,怎么對得起所有工作人員的辛苦付出!張全法從2月5日到公安局,直到2月12日還未回來。”吳曉燕說,這些天她一直處在緊張和擔憂的狀態中,不管對錯,只要丈夫能平安健康地盡快回家,自己都會原諒他的。
“我丈夫不懂法律,不知道夫妻共同財產是不能隨便支配的。他是把和兄弟們的手足情看得比任何感情都重要的人,就是因為他這種善良和懂得感恩的品德才吸引我的。”吳曉燕忍不住對辦案人員落淚說。
吳曉燕向公安局提出了申請,希望張全法能得到所有工作人員的諒解,而且對于二哥張林泉因為生活中遭到的不順,她也能諒解。她說,二嫂現在乳腺癌復發,正在化療期間,一直都是二哥親自照顧和陪同看病,希望看在他家庭特殊情況的份兒上,給予諒解。
檢警合作,依法辦案又顧全情理
在全方面調查、梳理證據后,公安機關傾向于認為此案不宜認定為“盜竊”。
為了進一步查清案件,公安機關商請修水縣檢察院介入,就張林泉、張全法二人是否構成盜竊罪及是否涉嫌妨害司法犯罪提供辦案意見。2月12日,修水縣檢察院召開了檢察官聯席會議,討論該案的定性。
修水縣檢察院檢察官陳蒙佳向《方圓》記者介紹,會上形成了三種意見:一是張林泉的行為構成盜竊罪。張林泉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以秘密手段竊取了他人財物,構成盜竊罪。張全法對妻子所有的財產無權處分,指使并明知張全法盜竊,構成共犯。二是張林泉、張全法的行為不構成盜竊罪。張林泉、張全法在主觀上對90萬元達成合意,此系借款,無非法占有目的。三是涉案90萬元現金系張全法夫妻共同共有,張全法系對夫妻共同財產作出處分行為,其對涉案90萬元中涉及妻子財產,系民事法律規范的無權處分行為。同時,張全法的行為妨害了司法活動。張全法故意提供作案涉嫌人員的名單,誤導公安機關的取證方向,妨害了司法活動。但不構成刑事犯罪,屬于行政處罰范疇更為恰當。最后經過討論,贊成第二種意見的人員占多數。
2月13日,江西省修水縣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就此案相關問題進行溝通。(來源:資料圖片)
2月13日,由公安機關牽頭,公檢再次召開聯席會會商討論。與會人員討論認為,張林泉、張全法的行為不構成盜竊罪,一是張林泉、張全法主觀上對90萬元是具有借款的心理,無非法占有目的;二是涉案90萬元現金系張全法夫妻共同所有,張全法系對夫妻共同財產作出處分行為,其對涉案90萬元中涉及妻子財產系民事法律規范的無權處分行為,不應以刑法規范。因此,會議同意了檢察機關的第二種意見。
2月14日,修水縣檢察院向公安機關發出《通知撤銷案件書》,認為張林泉、張全法的行為不構成盜竊罪,公安機關立案理由不成立,要求公安機關撤銷案件。同日,公安機關作出撤銷案件的決定。經歷近一個月的煎熬與折磨,兄弟倆在走出看守所那一刻,終于如釋重負,相視而笑。一大家子人也解開心結,重修舊好。
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民生“小案”
“本案被盜90萬元現金,已達盜竊罪‘數額特別巨大’的量刑標準。且盜竊事實發生在兩親兄弟之間,案情雖簡單,但若處理不當,不僅影響司法公信力,更會破壞兄弟之間的感情。”修水縣檢察院檢察長蘇仁澤接受《方圓》記者采訪時表示,該院在提前介入時,就堅決克服機械司法、就案辦案等錯誤做法,堅持做到法、理、情有機統一,使司法有溫度、監督有尺度,進一步增強人民群眾對法律、司法工作的信任感。
在蘇仁澤看來,此案關鍵點有二:一是主觀認定上,盜竊罪要求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該案中,老二張林泉系出于借款而非盜取老五張全法財物的目的,張全法由于害怕妻子吳曉燕不同意,提出讓張林泉偽造盜竊現場的主意,從而導致了案件的發生,事后張林泉也將“取出”90萬元現金的事告訴了張全法。由此可以得出,此案沒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二是被盜財物性質的認定上,涉案90萬元屬于張全法與妻子的共同財產,系二人共同共有,張全法將該筆現金借給張林泉系對其妻子所屬份額的無權處分行為,應當由民事法律來規范評價。
“辦案中,我們會遇到很多這樣在罪與非罪之間界限模糊不清的案例,實踐中,一些冤假錯案也容易出現在此處。我們辦的不是案件是別人的人生,不能讓一個犯罪者逃脫應有的懲罰,也不能讓一個無辜者承受不應有的傷害。”蘇仁澤說。
檢察機關辦理的每一個案件,都事關公平正義。“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就是要求檢察人員在辦理每一個案件時,努力讓公平正義更好更快地得以實現,讓冰冷的法律條文盡快地轉化為溫暖的公平正義。在司法實踐中,絕大多數案件都是發生在群眾身邊的案件,案件辦理的質量、效率、效果都要由人民群眾來評判,面對是非曲直,檢察人員應不回避、不含糊、不遷就,努力踐行人民至上的司法理念,通過優質高效辦理這些案件來維護人民群眾的合法權益,把以人民為中心落到實處。
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
最高人民檢察院
第一檢察廳辦公室主任
紀丙學
一起90萬元現金“被盜”案,經過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密切配合、察微析疑,查明竟是兄弟二人為避免妻子責怪自導自演的借款“鬧劇”。最終,公安機關撤銷案件,犯罪嫌疑人得以釋放,案件得到圓滿處理。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應勇指出,堅持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既要通過履職辦案實現公平正義,也要讓公平正義更快更好地實現,還要讓人民群眾真正、切實“感受到”公平正義。這起案件的辦理,對我們有幾點啟示:
一是查清案件事實、夯實證據是依法妥善辦理案件的基礎。證據是案件的基石。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查清案件事實、厘清原委是前提和基礎。如果案件事實不清、原委不明,證據漏洞百出,勢必對案件處理和訴訟程序推進造成障礙。該案之所以得到妥善處理,在于公安機關、檢察機關高度重視,公安機關對案件開展了現場勘驗檢查、血跡物證提取、DNA比對、現場人員走訪等大量的、全面的調查取證工作,并邀請檢察機關介入,為案件處理奠定良好的事實、證據基礎。
二是構建良性互動的檢警關系是依法妥善辦理案件的重要保障。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檢警密切協作配合是必不可少的。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職能、分工雖有不同,但同屬于“大控方”,都負有保障辦案質效的職責與使命。檢警關系中所體現的配合、制約、監督關系是有機統一的,都服務、服從于保障辦案質效這一共同目的。這起案件辦理中,在犯罪嫌疑人是否構成犯罪存在重大分歧意見時,公安機關沒有執意推進程序,而是積極商請檢察機關介入,認真聽取檢察機關的意見。檢察機關也沒有敷衍了事,認真閱卷,研究提出了意見建議。檢警雙方都本著對案件負責、對當事人負責的態度開展了有效的配合協作。在形成意見后,檢察機關向公安機關發出通知《撤銷案件書》。公安機關撤銷了案件。正是本案中良性互動的檢警關系,才使得案件得到高質高效的辦理。
三是準確把握犯罪的本質特征是依法妥善辦理案件的根本。實踐中,一種程度上存在只知刑法分則,不知刑法總則,只知犯罪構成,不知犯罪概念的現象。而有的案件之所以引起社會廣泛關注,根本原因在于對犯罪的本質特征理解把握不準、機械司法,背離了人民群眾樸素的正義感。犯罪的“三性”包括了嚴重社會危害性、刑事違法性、應受刑罰懲罰性。司法辦案中,必須牢牢把握犯罪“三性”。該案辦理中,就存在對夫妻共同財產單方無權處分,指使他人盜竊的,指使人與實行人均應構成盜竊罪的意見。但該案的實質在于,是指使人擔心妻子責怪,將錢借給實行人亦即自己哥哥的行為,不符合盜竊罪的規定,雖有對夫妻共同財產的不妥處理行為,但顯然不應用刑罰的手段規制。至于二人導演的盜竊“假案”,浪費了司法資源,月余的刑事拘留時間,也足以使之接受了“教訓”“懲罰”。
法律和老百姓的樸素正義觀是一致的
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
江西省萍鄉萍鋼安源鋼鐵有限公司
安源煉鐵廠煉鐵高爐二車間
技術員
溫菲
我不是學法律專業出身的,但以普通老百姓視角來看,這起離奇盜竊案最終作出撤銷案件決定,我認為這個結果是符合我們老百姓的樸素正義觀和認知的,也實現了最佳的政治效果、社會效果和法律效果。
這起案件對司法機關的啟示在于,在辦案中應當堅持法治原則,統籌兼顧天理、國法和人情。不僅要準確把握社會公眾的認知和常情常理,也要展現司法溫度,向社會傳遞公平正義理念,最大限度地釋放司法善意。
一起沒有“壞人”的案件
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
景德鎮學院海上絲綢之路研究院
院長
王安維
江西省修水縣檢察院辦理的兄弟“盜竊案”,是一起沒有“壞人”的案件。在該案中,生活困難、經歷坎坷的哥哥向弟弟借錢,主觀上并不是非法占有,出于報恩目的的弟弟,愿意借給哥哥一筆“巨款”,但因為妻子不愿意,才選擇瞞天過海。而弟弟的妻子,不僅接納了丈夫的幾個哥哥和侄子進公司工作并占有公司股份,還和丈夫一起借給生活不順的哥哥不少錢。
該案中,修水縣檢察機關和公安機關共同抽絲剝繭揭開真相,最終作撤案處理,其實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在刑事辦案領域的傳承。所謂“家和萬事興”,這種做法既順應了當下的社會需求,也貼近民情、順乎民意,符合人民群眾的真實情感。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5月上期)
[責任編輯:劉彬]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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