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獨家專訪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員阮曼奇
“科學研究的‘撞門’最令人激動”
“科學研究其實可以看作三步:‘撞門’、‘搶’寶貝、寫總結,然后期待下一次‘撞門’。在這三步中,‘撞門’最關鍵、最困難,也最令人激動。”在第四屆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WLF)召開間隙,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員阮曼奇接受了本報記者獨家專訪。
在近一個小時里,阮曼奇對大型環形對撞機建設、開放科學及基礎研究、青年人才成長等話題侃侃而談。采訪結束,他急匆匆地趕去了世界頂尖科學家莫比烏斯論壇,“交流和討論是科學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很享受。”
找出宇宙神秘“寶藏”
“大自然把給人類的‘禮物’藏在了宇宙的每一個角落,而科學家的使命,就是找出這些神秘‘寶藏’。”阮曼奇說。希格斯粒子或許是這句話最好的例證。作為物質的質量之源,由于難以尋覓又極為重要,它被稱為“上帝粒子”。2012年,這種粒子在被預言半世紀后終獲實驗確認。
希格斯粒子的發現使得整個科學界為之激動。這一發現不僅證實了粒子物理標準模型預言的完整粒子譜,而且希格斯粒子也和包括物質和能量的起源、暗物質的本質、宇宙的穩定性等粒子物理前沿的大量未解之謎息息相關。“人類的科學認知是螺旋上升的。每一次‘撞門’后,就會有很多有意思的發現,通過總結就會形成模型,甚至標準模型。粒子物理如此,宇宙學也如此。”阮曼奇告訴記者。阮曼奇說,目前人類對粒子物理的標準模型仍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標準模型有著簡單優美的數學結構,但人類并不理解自然為何選擇這樣的數學結構;標準模型有大量的自由參數,其取值決定了宇宙的面貌,但人類也不理解自然界為何選取了這些參數……
“科學家提出了大量的新物理模型,急需關鍵的實驗數據來驗證。能精確測量希格斯粒子的對撞機,是探索標準模型背后物理規律的最佳手段。”阮曼奇表示。
建“工廠”追前沿
希格斯玻色子的發現,也讓世界最大實驗室——歐洲核子研究中心更加廣為人知。事實上,就在“上帝粒子”被發現的同一年,中國高能物理學界也開始討論環形正負電子對撞機(CEPC)的建設。
中國的正負電子對撞機有個很“科學”的別稱:“希格斯粒子工廠”。阮曼奇掏出手機,用一張張圖片向記者科普,“‘希格斯粒子工廠’由加速器和探測器兩部分組成。加速器具有高真空、極低溫的極端環境,它能產生正負電子并加速,最終精確聚焦對撞。探測器相當于具有可以高速、高精度拍照的立體顯微鏡,用來記錄帶電和不帶電的各種微觀粒子。”
阮曼奇說,對于對撞機而言,超導腔是重中之重。在前期有限的投入下,中國科學家已經將超導腔的兩個關鍵指標——電場梯度和能量可保持的時間做到了國際領先水平。“我們還計劃通過先進速調管,將產生微波的效率從世界目前的最好水平60%提高到了80%。可別小看這20%,能讓廢熱減半,對于埋在地下的龐然大物而言,絕對是個好消息。”
和科學研究一樣,大科學裝置的建設不會一帆風順。對于“希格斯粒子工廠”來說,不同的聲音一次次考驗著項目的前行。有專家認為通過宇宙射線就能有新發現,“宇宙射線在粒子物理發展的早期的確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它攜帶的信息畢竟相對有限。”阮曼奇并不認可,“當前,宇宙射線更多是作為研究極端天體行為的觀測手段。半個世紀以來,粒子物理的絕大部分進展,無論是新粒子的發現還是標準模型的確立,都是通過加速器實驗實現的。”
更多人不理解的是,花數百億元建造這樣一個裝置,究竟有什么用?“CEPC的核心價值在于其巨大的科學意義,它有可能解決上面提到的種種重大問題。我們的極力推動,有好奇心,有對明天的明天的期待,也有信念。”阮曼奇回答,“高精尖的對撞機會推動技術進一步發展,直接改善人們的生活,比如醫療、電子學等。”
“最強大腦”都有童心
參加第四屆世界頂尖科學家論壇,阮曼奇接觸了很多頂尖科學家,也和“小科學家”們打了不少交道。“我可能比較樂觀,我覺得現在的高中生比我們更強,而且一定會做得更好。他們已經表現出出色的批判性思維和邏輯判斷。”他絲毫不吝贊美之詞。
話鋒一轉,他表示對這些青少年也有些許心疼。他說,會期有不少中學生找他交流,他了解到他們中的大部分還是要參加高考,“過獨木橋”。“我覺得強化線上線下校外培訓機構規范管理很有必要。這能讓孩子們從意義不大的‘內卷’中解放出來,釋放真正的好奇心和創造力。”
而對于頂尖科學家們,阮曼奇最深的印象是:好奇心。他旁聽了生命科學等不同領域的論壇,發現“最強大腦”們都展現出對于人類未來命運的擔憂、對于新技術的激情和對提出問題的尊重。“他們真的都還有顆童心,也把推動人類認知向前、生存空間擴大的重任寄希望于下一代。”阮曼奇表示。本報記者 郜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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