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合力:1+1>2=實

——企業合規異地適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地方實踐

2021年12月15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第二批企業合規典型案例引起廣泛討論的,當屬兩個對涉案企業異地適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案例。為什么這兩個案例格外引人注目?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如何實現異地適用?異地適用又有著怎樣的示范指導意義?

2020年底,上海市浦東新區檢察院在審查一起涉嫌假冒注冊商標罪的案件時發現,涉案企業符合企業合規的適用條件,且有合規意愿,但公司所在地在浙江省嘉興市秀洲區。“在辦理企業合規案件時,第三方組織需要對涉案企業進行調查、評估、監督和考察,這就要求第三方組織不能距離企業‘太遠’。”該案承辦人、浦東新區檢察院副檢察長逄政說,如果依托上海的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選任第三方組織,很有可能會因為疫情防控、距離等因素影響合規效果,因此提出企業合規跨區域協作的想法。

對于長三角區域檢察機關來說,這一想法有著切實可行的實踐土壤。2020年10月16日,上海、江蘇、浙江、安徽檢察機關共同簽署《長三角區域檢察協作工作辦法》(下稱《辦法》),就長三角區域檢察機關開展異地協作的方式、流程等提出明確意見。浦東新區檢察院依據這一《辦法》,向上海市檢察院申請啟動長三角跨區域檢察協作機制,委托企業所在地的檢察機關協助開展企業合規社會調查及第三方監督考察。

浦東新區檢察院制作了《企業合規監督考察反饋意見表》,動態跟進監督評估進度;浙江省嘉興市秀洲區檢察院聯合當地13個部門出臺規范性文件,探索構建企業合規“雙組六機制”工作模式,切實提升監督評估的實際效果;第三方組織通過書面審查、實地走訪、聽取匯報等形式,對合規階段性成效進行監督檢查。

2021年1月,山東省沂水縣檢察院在審查一起涉嫌串通投標罪的案件時也遇到類似情況——涉案企業注冊地、生產經營地和犯罪地分離。“雖然沂水縣和沂南縣距離很近,但縣域不同,辦起案來還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因此我們多次與沂南縣檢察院溝通聯系,探索開展企業合規異地協作。”沂水縣檢察院第二檢察部檢察官韓艷菲說。

通力協作讓異地監管更具效率。韓艷菲介紹,巡回檢查小組和辦案檢察官深入涉案企業進行實地調查,通過現場核查,認為涉案企業整改到位,未發現第三方組織不客觀公正履職的情況。

盡管異地監管確保了客觀有效,如何確保監督考察結果的公平公正?公開聽證成了首選舉措。

浦東新區檢察院不僅聯合嘉興市檢察院、秀洲區檢察院對考察結果的客觀性進行充分論證,還邀請人民監督員、偵查人員等進行公開聽證。參與聽證各方一致同意檢察機關意見,對涉案企業及個人依法作相對不起訴處理。

“為確保公開公正,我們對該案合規驗收也進行了公開聽證。”韓艷菲說,沂水縣檢察院還向財政、教育、市場監管三部門發出檢察建議,建議進一步嚴格落實行賄犯罪檔案查詢、政府采購活動中違法違規行為查詢等制度規定,加強對招標代理公司管理,從個案合規提升為行業合規。

隨著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的深入推進,異地適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現實需求越來越多。為此,2021年11月,全國工商聯、最高檢等九部門在聯合印發的《〈關于建立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指導意見(試行)〉實施細則》中專門作出規定,涉案企業、人員的居住地與案件辦理地不一致的,案件辦理地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可以委托涉案企業所在地、人員居住地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選任組成第三方組織并開展監督評估,或者可以通過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成員單位及其所屬或者主管的行業協會、商會、機構的異地協作機制,協助開展監督評估。

“通過異地協作適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不僅破解了異地社會調查、監督考察、行刑銜接等方面存在的難題,降低了司法辦案成本,而且有利于因地制宜、因企施策,平等保護異地企業,實現對各類市場主體的‘精準合規’。”參與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的最高檢法律政策研究室的吳嶠濱告訴記者,在辦理企業合規案件中,異地協作適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有助于形成“1+1>2=實”的跨區域檢察辦案和監督評估的合力。

山東沂水:推行異地協作“飛行監管”

辦案檢察官向被不起訴人送達不起訴書,人民監督員等列席人員在宣告筆錄上簽字。

2021年10月11日,沂水縣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抽取省人大代表、人民監督員、縣政協委員等組成的巡回檢查小組,對第三方組織履職情況進行“飛行監管”。

“作為第二批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單位,我院在辦理企業合規案件中大膽創新,聯合地方九部門出臺《關于建立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實施細則(試行)》,與沂南縣檢察院簽署《異地協作辦法》等規范性文件,探索適用‘飛行監管’機制,對相關組織和人員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相關工作中的履職情況開展不預先告知的現場抽查和跟蹤監督,工作經驗被最高檢轉發。”1月14日,山東省沂水縣檢察院第二檢察部員額檢察官韓艷菲以王立山等人串通投標案為例,向記者講述了異地適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辦案故事。

借三家公司資質串通中標

山東省沂南縣Y有限公司(下稱Y公司)是一家專門從事品牌家電銷售及售后服務的公司,法定代表人是王立山。除Y公司外,王立山還實際控制沂水縣H電器有限公司(下稱H公司)。

自2016年9月至2020年6月,在參加沂水縣三所學校空調設備采購等招投標項目中,王立山為讓Y公司中標,借用了H公司等三家公司資質串通投標,中標金額共計1134萬余元。2021年1月,沂水縣公安局以Y公司、王立山等人涉嫌串通投標罪移送沂水縣檢察院審查起訴。

沂水縣檢察院受案后,引導公安機關對涉案企業相關情況及涉案招投標詳細情況進行取證,發現Y公司正處于快速發展階段,在沂南縣、沂水縣空調銷售市場占據較大份額,疫情期間帶頭捐款捐物,且Y公司、王立山等人主動認罪認罰。綜合考慮企業社會貢獻度、發展前景、社會綜合評價、企業負責人一貫表現等情況,以及涉案企業在法律意識、商業倫理、人員和財務管理等方面存在的問題,經企業申請,該院決定正式啟動企業合規考察。

異地適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

Y公司、王立山等人在沂南縣,犯罪地在沂水縣,如何對異地涉案企業適用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成為一個難點。沂水縣檢察院在充分論證對涉案企業開展異地合規考察可行性的基礎上,多次與沂南縣檢察院就異地協作進行溝通交流,確立了“委托方發起——受托方協助——第三方執行”的第三方監督評估異地協作模式。

第三方組織成員、山東同力興國律師事務所律師崔云飛介紹了企業合規考察的情況:“整改過程中,每月把涉案企業合規計劃執行情況通報兩地檢察機關和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四方會商后對合規計劃及執行情況提出修改完善意見建議,定期跟蹤調度,解決了異地企業合規考察問題,保證了合規質量,達到了預期效果。”

此外,在對Y公司進行合規考察過程中,沂水縣檢察院還發現其關聯企業H公司也存在諸多管理問題,于是建議沂水縣工商聯、市場監管局督促做好關于H公司的合規整改。

“飛行監管”保證第三方組織規范運行

為加強對第三方組織運行的監督管理,沂水縣檢察院主要通過“飛行監管”做了兩方面的工作。

一方面,建議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制定《沂水縣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巡回檢查小組工作方案》。選取6名熟悉企業經營和法律知識的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人民監督員組成巡回檢查小組,和辦案檢察官一起采取不預先告知方式,深入兩個企業進行實地走訪,并現場抽查Y公司近期中標的招投標項目,對第三方組織履職情況進行監管。

另一方面,通過開展合規驗收聽證會,用好“檢察聽證+合規建設”組合拳,邀請政協委員、人民監督員、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成員等組成聽證團,舉行合規驗收聽證會,確保驗收評定結果的權威性、公正性和公信力。

目前,沂水縣檢察院已對Y公司及王立山等人依法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同時,針對辦案過程中發現的問題,沂水縣檢察院向相關部門發出檢察建議。

據介紹,自涉案企業合規改革試點工作開展以來,沂水縣檢察院積極探索建立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成立了專業人員名錄庫,堅持邊探索、邊總結、邊出臺相關制度,確保試點工作有章可循。

(文中當事人為化名)

上海浦東:跨省合規試點協作讓企業重獲新生

2021年12月2日,上海市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理委員會成立會議在市工商聯召開。

“2021年度新增專利40余件,年度銷售總額同比增加43%,我們對未來充滿信心。”前不久,一位來自浙江嘉興民營企業J公司的代表向上海市浦東新區檢察院的檢察官介紹了企業的發展情況。

一家浙江的民企為何與上海的檢察機關發生了聯系?原來,他所在的企業曾作為犯罪嫌疑單位進入司法程序,原本發展勢頭良好的公司驟然陷入困境,是一場跨越上海、浙江兩省三地檢察機關的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管協作讓他們重新起航。

涉案:生產假冒注冊商標產品

2018年8月,J公司與上海T公司洽談委托代加工事宜,約定由J公司為上海T公司代為加工某款智能產品,但在試生產過程中,J公司生產的產品始終未能達標,12月雙方決定不再合作。不久,T公司發現多個線上平臺出現了非該公司授權生產的這款智能產品。

原來,J公司在試生產階段已投入不少,為挽回損失,自2018年12月至2019年11月,J公司實際控制人朱某組織員工生產假冒上海T公司注冊商標的某款智能產品并對外銷售,涉案金額560萬余元。

案發后,朱某主動投案自首。2020年12月,J公司、朱某因涉嫌假冒注冊商標罪被移送上海市浦東新區檢察院審查起訴。經審查,辦案檢察官發現J公司管理層及員工法律意識淡薄,尤其對涉及商業秘密、專利權、商標權等知識產權民事侵權及刑事犯罪不夠重視。公司在合同審核、財務審批、采購銷售等諸多環節也存在管理不善問題。

案發后,朱某自愿認罪認罰,J公司積極賠償上海T公司經濟損失并取得諒解。同時,J公司也表現出做好企業合規建設的意愿。

探索:跨省企業合規協作

由于涉案企業J公司位于浙江省嘉興市秀洲區,于是一場跨越兩省的企業合規試點協作由此展開。

2021年4月,浦東新區檢察院向上海市檢察院申請啟動長三角跨區域協作機制,委托企業所在地的浙江省嘉興市檢察院、嘉興市秀洲區檢察院協助開展企業合規社會調查。

該院制定了詳細的調查提綱,委托秀洲區檢察院重點圍繞J公司的社會貢獻度、發展前景、社會綜合評價等開展協助調查,同時一并考察企業家的一貫表現。在社會調查期間,該院承辦檢察官多次赴浙江嘉興與當地檢察機關的檢察官會商,就調查方式、調查內容及相關要求細化共識。經過認真審查全部協查材料,浦東新區檢察院認為涉案企業符合企業合規適用條件。

同年7月,浦東新區檢察院向涉案企業所在地的檢察機關發出《第三方監督評估委托函》,明確委托事項及各方職責,確立了委托方發起、受托方協助、第三方執行的企業合規異地監督考察模式。很快,秀洲區檢察院會同當地工商聯指導成立了由律師、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和區科技局的專業人員組成的第三方組織,并邀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對涉案企業同步開展監督考察。

檢驗:走上合規經營發展軌道

如何保證企業合規計劃制定的有效性和針對性,浦東新區檢察院向涉案企業制發《合規風險告知書》,提出整改建議。第三方組織結合風險告知內容,指導企業制定合規計劃。

涉案企業成立合規工作領導小組,強化管理職責,制定知識產權管理、合同審批等多項合規專項制度,外聘合規專業團隊定期對企業進行法律風險全面“體檢”,每半個月提交一次階段性書面報告。監督考察期間,第三方組織對合規階段性成效進行監督檢查。與此同時,浦東新區檢察院實時動態跟進監督評估進度。

2021年9月初,涉案企業合規監督考察期限屆滿,承辦檢察官赴浙江省嘉興市實地驗收,并召開公開聽證會。聽證會上,涉案企業代表對企業合規計劃及整改情況進行了匯報,第三方組織代表對涉案企業的企業合規審查情況、監督評估過程相關情況及考察評估結果作了報告。經討論,參與聽證各方一致同意對涉案企業及個人作出不起訴決定。

經過合規整改,目前涉案企業已構建了符合自身發展的知識產權合規體系,重新走上了依法合規經營發展的軌道。

“針對企業注冊地、生產經營地和犯罪地分離帶來的社會調查、監督考察、行刑銜接等困難,上海檢察機關積極探索異地協作機制。”上海市檢察院相關負責人表示,對符合條件的涉案企業,將商請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管委會啟動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從由法律、財稅、生態環境、市場監管等領域專業人員組成的名錄庫中,抽選組建第三方組織,對涉案企業的合規計劃進行審查、調整、指導,確定考察期限,并對完成情況進行全面檢查、評估和考核。第三方組織形成的考察結果作為檢察機關依法處理案件的重要參考。

關鍵詞： 合力